一条军筒裤
这是1949年的一个黄昏,夕阳从横坑村高高的后山顶上斜扫过来,一半落在瓦背上,一半散在院子里,薄薄的金色散发着温暖,也传递着温馨。
她像往常一样,搬条木凳坐在院子里,缝缝补补一家人的衣裳。一群披着或黄或白或黑色羽衣的鸡,在园子里悠闲地啄食,嬉戏,与坐在木凳上显得局促的她形成鲜明对比。这些天的她都处于这种状态,握在右手的针头老是刺着左手的指头。很多时候,她一边吮吸着手指头,一边抬起头,眯着眼望望夕阳,转头再看看前方的村道,年轻的脸庞写满一脸美丽的忧伤!
缝补了一件又一件衣裳,最后她把丈夫的一条洗得发白的青色裤子捧起细细缝补。夕阳终于收尽了最后一丝光线,从天而降的暮色一寸寸地与大地衔接。手中的裤子缝补好了,她缓缓起身,抚动的晚风,撩拨着她的短发,也掀动着她身上打满着补丁的衣裤。右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左手转过身的她,轻缓地拍打着酸胀的腰,放眼望向屋后,装满双眼的茂密丛林,使白皙的脸庞上泛起了可爱的笑容。
几日前有消息传进村,说是最近有一支部队将从此处经过。消息一散开,一种不安在村里涌动。天下乌鸦一般黑!这部队想必也是像此前进村的部队一样要抓壮丁的,于是每天东方刚亮出鱼肚白,她就将自家的男人推醒,同村里的男人们一道去了安全地带。待夜深人静,村里二盏报信的灯笼亮起时,男人们才摸索着下山,然后摸索着进家门躺到自家的床上。今夜,想必大家也可以安全地下山吧!?
沙,沙沙,沙沙沙……一阵阵沉稳而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立马放下针线,起身赶鸡回圈。她却穿过厨房与正屋的弄堂,来到了大门口。右脚抬出门槛的那一刻,一位穿军装的中年男子挡住了她的视线,一股风浪瞬间在她的内心掀起,慌乱布满了清澈的目光,但她的脸上却努力保持镇静,毕竟眼前军人的慈眉善目以及亲切的笑容,稍稍宽慰了她的心。只见那军官模样的中年男子,提起右手倏一下行了个优美的军礼,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她的面前。“小嫂子,打扰一下,我们是XX部队的战士,前往马金,今日天色已晚,想在你家借住一宿。”见她没有拒绝之词,那军官又补充道:“我们需要借用你家的厨房,明天我们后边的同志一到就出发。可好?”
那一刻的她愣得就像一尊雕塑,半分钟后才把迈出门槛的右脚收回,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军官没有喊,也没有追,片刻后转身,朝十步开外排列整齐的部队走去,随着厨房门打开的声音,军官止了脚步,见她从屋里走出来便迎了上去。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让自己的脸上努力地挤出了笑意,右手一抬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贴着墙根走进了大门,走进了房间,插上了门闩。
这晚,村里的两盏平安灯笼没有点亮。这晚,她终是抵不住饥饿,待他们都吃饱了后才走进厨房,为自己热了碗中午的陈饭,站在灶台前的那一刻,她发现油壶底的那点油还在。这晚,她没有睡意,隔着板壁,没有听到堂屋里的动静,也没有听到鸡和猪的抵抗声。
天,终于亮了!她侧耳倾听,外面安静如昨。一脚迈出门槛,那些军人已像来时一样,整齐地排好了队伍。他们准备启程了!见她走出来,那个军官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并把右手上的东西递到她的面前。后来的回忆中,她已经想不起军官当时说了什么,自己有没有开口说话,但她却清晰地看见,那是一条同他们身上穿着的一样颜色的裤子。
那支部队走了,但这个故事后来一直被传颂。打从我记事起的许多个夜晚,当我们一家人或冬夜围炉取暖,或夏夜沐风纳凉,奶奶就会为我们讲述起这个她亲生经历的故事,爷爷也会在一旁补充一两句,告诉我们他曾经数次避到山中的不容易,告诉我们这支部队的与众不同,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乐此不疲。
奶奶说都怪自己不识字,也怪自己太胆小,不然从衣服上的牌子就可以知道那是什么部队了。奶奶还说那条裤子是崭新的黄色,很宽大,展开眼前是直筒筒的模样,后来,当我的父亲在她的腹中越长越壮时,当家中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扯布做衣裤时,她就把那条军筒裤子穿上了身。再后来,当全国人们几乎都穷得揭不开窝的时候,当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们衣不遮体的时候,她狠着心把那条军筒裤改成了几条小裤……
后来,根据奶奶的叙述,我查阅了一些相关资料,并询问了一些相关的工作人员,终于明白,曾经为我家留下一条军筒裤的部队,正是远道而来解放开化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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