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蛳
时光清浅的波里,青蛳是别在小河长发上一枚枚可爱的小发髻,静静点缀着尘世喧嚣之外的美好时光。
无论晴雨,在浙西的清晨,总有薄雾把青山笼罩得如同仙境。山高或者不高,层层叠叠地拥围着古老的村庄,拥围着竹篱茅舍和小桥流水,一年到头青翠可人。它们的伟岸只有水能读懂。山与水缠绵着日日夜夜,一棵树站在岸边。你永远不知道一棵生长了百年以上的大樟树独自站在河边有多美,除非你亲眼看见。而青蛳是不张扬的。无论绿水缠绵了青山,蓝天飘逸着白云,这些耐得住寂寞的小家伙,趴在河底的石块上,静静吞吐着岁月的轮回。流水的岸边或者大石的间隙,除了那些烂漫的山花和蓬勃的野草,更长着一两丛清雅的菖蒲,在飞珠溅玉的日子独自吟风。青蛳时常爬上润着青苔的石头,静默在菖蒲的身边,宛如得道的高僧。
因此,捡青蛳也最好般配一段这美好时光的闲心情。抛开了灯红酒绿,抛开了车马喧喧,抛开了案牍劳形,抛开了纠葛牵绊,抛开了爱恨情仇,投身阳光明净不见一点尘埃的山水之间。
且卷了裤腿,忍受一点点的清凉和脚底石子硌着的痒而下水去吧。最好到水深不及膝盖的地方,既可以清楚地看清汪汪水流下的星星点点,又不至于弯腰下去时弄湿了春衫。你的手指伸下去,捏了一个黑点上来,就是水淋淋一粒细长可爱的青蛳。青蛳都是瘦的,骨胳里透出清奇,不像田螺,圆圆的,一幅很营养的模样。田螺里蹦出的是姑娘,青蛳里要是蹦出来的,我估计是个高人,容貌间隐约着高山流水。捡青蛳的乐趣,在于捡着了是青蛳,捡不着时是山水。在水不深的地方,你见着了它它就是你的,手伸下去钳上来,跑不掉,每一粒青蛳都能让人着实感受收获的乐趣。不像那些古灵精怪的小鱼,摆弄着鲜美的模样在面前倏忽来倏忽去,让人眼花缭乱。当然青蛳里也有顽皮的,原本安静地趴在石壁上修行,感受到了水波的异常,在你的手指伸向它时,它收了吸盘,骨碌碌滚到了河底,这无脚的精灵,它在水底窃笑着,留你一声遗憾的叹息。却不知你抬头时,蓝天白云山花崖树映入眼帘,心里早已忘却了计较得失。
别处捡青蛳,多寡看运气。在桃花寺,最心急的人也可以捡到很多青蛳,是因为那里的青蛳实在是多,多得像天上的繁星。下午三四点,青蛳都从石块下爬了出来。人站在水里,低头时看着水面上飘过的白云,一大块蓝天映在水底,那些黑不溜秋的青蛳,就如星星一般缀在上面,密密麻麻,要多可爱有多可爱。要是你刚好路过一块面积颇大的石头边,几乎就可直接用手去抓出一大把青蛳上来。但桃花寺人是不屑于这般捡的。这般捡让人觉出尘世的贪婪与粗鄙。他们只捡比小拇指头大点的。这种青蛳,模样既好,每粒都长寸许,盛在盘子里好看,吸起来也方便够味。
桃花寺人捡到的青蛳一般不会马上就烧,当然要烧也可以。放在一个筛盘里搓几遍,搓去了青蛳壳上的岁月之痕,再剪去了屁股,准备了紫苏、蒜粒、辣椒,还有菜籽油,就可以开烧了。桃花寺人是不这么吃的。摸来的青蛳,他们要放在水中再养几天。一盆水中滴上几滴菜油,不管不顾地让它们吐。吐完一遍,换水。再吐完一遍,换水。换上三四遍水,吐到它们的肠子只剩了青色才成。这样的青蛳已经恍如凤凰陧磐重生,盛在盘中还没开烧,看上一眼便足以使人腋下习习生风了。
高明的吃货对于火候的要求也是极高。增之一分火太旺,易将青蛳烧老嚼不动;减之一分火太浅,又会让青蛳少了一份脆嫩。至于调料的搭配,炒煮时间的分布,其间的方寸把握,也就在锅铲的挥动之间,实是难以与外人道。我等食客,最好的就是翘颈以待。当青蛳与紫苏在铁锅里邂逅,在火苗的见证下演绎出了完美的爱情,再加上大蒜与红辣椒的祝福,一盘散发着异香的美味青蛳就可以闪亮登场了。亲,此刻你的眼睛是不是已经发直,你的鼻端在抽动,口水潜溢,双手蠢蠢欲动迫不及待了?那还等什么呢——
烧得最好的青蛳,一盘有三分之二青蛳汪在鲜美的汤汁里,钳一粒放进嘴里,味蕾迅速被青蛳壳上的汤汁征服。每一粒青蛳进入嘴里,都会被细细地吮上一番。在汤汁所过的地方,味蕾跳舞,舌尖发颤,身心充满了期待与渴望。此时,青蛳方在嘴里缓缓出场。无论横的竖的,均需调转了方向,让双唇与舌头紧紧抿住青蛳前端,让青蛳被剪了尾部的那端露于嘴外,双颊用力往里一吸,“瞿”地一声,青蛳肉到了嘴里。这黄豆大的一粒,咬上一口便到了肚中。是的,捡青蛳要闲,吃青蛳却是闲不得闲不住。一粒下嘴,另一粒已钳在筷上。要是怕抢不过,直接用小瓢勺铲上一瓢放在面前慢慢享用。这水里的至珍,快速地在你的齿颊间移动,而它鲜美无比的滋味,就如它在水中的移动一样,缓缓地,以不可拒绝之势,夹着山水的灵气弥漫开来……
吸青蛳是个技术活。一桌子食客,总有几个是空闻其声,啧啧留憾的。“哎,吸不出来!”热心的食客就开始传授经验。教的不厌其烦,学的不肯罢休,要是现场“瞿”地一声吸了出来,那个身心舒泰,也只有他自己可以体会了。实在不济的,只好把缝衣针或牙签派上场了。这是山间老太常用的食法。用两个指头捏了青蛳尾部,先放入嘴里吮去汤汁,再拿出针来挑肉。针法好的,只须一针,青碧色的青蛳肉便弯弯地在眼前。这时倒不是吃滋味了,而是清肝明目。桃花寺的菊花婆,九十多岁了还能自己穿针引线不用小辈帮忙,毫无疑问是青蛳肉的功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去冬天,她的菜谱中除了河边篱笆围着的菜地里的土菜,隔个三五天就会出现一小碗青蛳。清泉用竹简引了在屋边哗哗流淌,紫苏就在屋前的墙角茂盛着。至于青蛳,只要不剪尾巴,菜油下在锅里去河里捡一把都来得及。
无论独品还是宴客,青蛳似乎是为酒而生的。抿上一口烈酒,在豪爽的一声“哎”中,三五粒青蛳壳已横陈在面前。此刻胸中豪情万丈,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种武吃,痛快则痛快,餐盘未转上两圈,一盘青蛳早被消灭殆尽。再下箸时,只能向那紫苏叶、大蒜粒间来回翻腾了。运气好的,自然还可以寻到数粒爆炒时掉出的青蛳肉,汤汁淋漓,虽没有吸的那一段滋味,也聊胜于无。青蛳的炒法中,也确有直接生炒青蛳肉的,正如鲜果与干货,其间的区别不用言说。更何况,青蛳之味,并不仅仅在于那一粒肉,而在于吸。一吮一吸之间,人间百态都呈现在了眼底。性急的,数筷子钳不起一粒青蛳;胃口大的,一双筷子恨不得架起半盘青蛳;性格张扬的,吃青蛳也是呼呼生风,孔武有威;稳重型的,一粒青蛳吸得四平八稳,声色不动……如今青蛳既可以在山野的农庄见到身影,上了五星级酒店的餐桌也不再稀奇,最为有滋有味的,估计还是大排档上或小酒店中一起就餐的兄弟,猜拳划令,友情既然浓得酒一般醇,吃青蛳也是抢着一般吃。女人一般见不得这吃法,觉得是暴殄天物。她们爱用兰花指捏着细筷,轻轻钳起青蛳送入樱桃小口,悄无声息地吸出来,细嚼慢咽一下再吞下去,一粒食毕,立即用餐巾纸擦去嘴边的油渍,如是循环,优雅得很,吃了半天,面前也不过三五粒青蛳壳。至于至爱青蛳的吃法,据说是连壳一起格崩格崩地咬了下去,想必能够让她们花容失色。对于宴席上不喜言谈者,青蛳可谓最好的救兵。别的美味佳肴在嘴里,不管礼貌与否,总是张口大嚼,边嚼还可以边谈话。青蛳到了嘴里,则只有闭嘴的份。
我所听过最为美妙的一则吃青蛳的传说,是在我所居住的山城开化,四位好友相约去吃青蛳。啤酒打开,清凉的酒泡四溢,老板端上四盘热气腾腾的菜,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一盘,分别是:青蛳、青蛳、青蛳、青蛳——我每次想到这事,内心便会极为柔软,仿佛看到年轻时在山中工作的岁月,身边有年龄相近的好友二三可以时常小聚。而宿舍后边的一条小河,清可见底,河边的草地上飞舞着白蝴蝶,挥动寂寞的翅膀追逐着山光水色中的芳香。数丛菖蒲倒影于河中,星星点点的青蛳,在水底的蓝天白云间,不知不觉又增长了一圈圈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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