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念在小山村度过的那段奇趣时光——题记

　　捉鱼大姐家在一个小山坡上，我后来叫它桃花寺。三月，灼灼的桃花总是能把这个小山坡装点得如诗如画。至于寺，是我直观的一个印象，平白地觉得这里的风水，在遥远的古时，应该会有一座寺庙。暮鼓晨钟，香烟缭绕。桃花寺只有四户人家，除了大姐夫是个裁缝，经常走南闯北，其他人一个个都是农活的好手，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四户人家，户户屋梁下悬满玉米、腊肉。屋周围散落着鸡犬，猪栏里卧着大肥猪。这地方地僻，却偏有一条国道从坡下绕过，平时半日不见一辆车。一条空空的道，两边长些野草，堆几片落叶，中间却异常洁净，顺着青山的脚蜿蜒而去，入了画一般。国道之外，又有一河，清清浅浅，隔段一个汪或一个潭，储一池碧水，映着蓝天白云，游着鸭儿鱼虾。桃花寺人不仅是农活的好汉，也是捉鱼的高手。在河中间用锄头耙出一条渠，把水引向窄处，在窄处安一块篾片编成的渔具。一天到晚清水哗哗流逝，劳作归来的桃花寺人，从渔具上捡了或多或少的“白条子”，都是拇指粗，四五寸长的小鱼。剖了，是一碗下酒的好菜。多时，就晒成干，蒸茄子或炒腊肉，百米外都能闻到那鲜美的味道。

　　钓鱼

　　那时我的小外甥已经读了小学，知道用一些方法可以在河里抓到鱼。最常见的是去小店里买了鱼钩鱼线，在山后砍一根细细的苦竹做竿，绑一粒泡沫做浮标，打来苍蝇或挖了蚯蚓作诱饵，投到河里去。这河水清，里面的小鱼总是显得性急，见到诱饵就狂啄。经常这边扔下去，那边一道白光就甩上来。收获常常不菲。钓到的鱼，就在路边拔一根狗尾巴草，从腮边穿进去，从嘴里穿出来。每次都能把尺长的茎条穿满。日落时分，背上一根钓竿，手上一长条狗尾巴草鱼的孩子，皮肤黑黑的，是桃花寺一道奇异的风景。河里脾性最急的一种小鱼，当地的土话叫黝鱼。一见了诱饵就死命地往洞里拖，速度惊人的快。这鱼咬了钩，几乎没有不被钓上来的，非常投我的意。可惜这鱼是最次的一种，桃花寺人根本瞧不上眼的，他们要的是“七节花”、石斑鱼、“浮了白”，对钓到的黝鱼，随手就扔给鸡或猫吃。钓得无趣了，桃花寺的孩子，更喜欢手里拿根木杆，捋了裤脚，大呼小叫地在河里奔来跑去，边跑边拿木杆往河里戳。把一河的鱼赶得慌不择路，跑上跑下，最后总是惶急地躲到石块底下去。他们偷偷地掩过去，把手在石块上一捂，指头一根根地探进去，捏住了头或尾巴的一部分，用指甲卡牢，往岸上一掷，一条鱼就蹦蹦跳跳在岸上了。

　　打鱼

　　我迷的是打鱼。背了一把大铁锤下河，那铁锤的柄是长长的竹片制成的，最上面一片是篾青，下面垫两片篾白，都是薄薄的，背在背上颤悠悠。看到一块石块，最好是薄薄的，又有脸盆那么宽。适宜于鱼儿的躲藏，又适宜于铁锤的击打。“砰——”地一声下去，如猛烈的一炮，石块应声而碎，水急速地向四方散开，溅起了高高的水柱。这砸炮的人，自然无从逃开那水花，在呆呆的半身湿里，眼睛却急着去看渐清的水里有何成果。有时只是一个空炮，有时，慢悠悠地从石下会飘出一条石斑鱼，翻白了肚皮，在水里慢慢地一晃一晃地。运气好时，石块底下会飘出四五条、七八条来，那时，简直有战斗英雄的豪情涌上心头！只不过，这样的时候太少了。更多的愉悦来自于水花落下之后，在渐清的水波里找寻时那一份紧张的期待。我那时带着小外甥，从河的上游砸到河的下游，又从河的下游砸回河的上游，桃花寺的人见了，都远远地笑，说：“这舅甥俩！”可能鱼儿也欺生，那一河里看去都是砸碎的石的伤痕，我的收获却不是很多。

　　摸蟹鱼

　　打多了，有时会把铁锤的篾片砸断。换篾片麻烦，自己又觉得猛砸是一个蛮活，不是斯文人做的事。后来就改了兴致，去摸蟹了。摸蟹也不是摸，是翻。那条叫叉口江的河，河里多的是海碗大的石块。翻个面，底下总会藏着一只挥舞着两只大钳的螃蟹。石块一翻开，它就在掀起的一阵浑浊中急速地横跑开去。这时，就要快速地用手按在它的背上。背一被按住，它的功夫就施展不了，空挥着两只大钳。这时再用食指和中指把住它两只大钳的肘，它就动弹不得，被拎起来，叭地扔到脸盆里去。有时会抓到母蟹，肚皮底下一个圆圆的盖，盖下面全是蟹蛋，红通通密麻麻的，让人惊异于那旺盛的生殖力。有时，那圆盖下是密密麻麻的小蟹。那么多的小爪，那么多的小眼睛盯着，让人觉得重新放它们的母亲回到水里的家，是一件无需思虑的事。我奇怪那河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蟹，几乎每个石块下都藏着一只。翻来的蟹，基本上是用油煎了，下一点点盐，通红通红的，又脆又香，咬在嘴里格崩格崩。有蟹的时候，大姐夫通常要喝一点白酒，蟹性寒，配点白酒，兼有活血化瘀的功效。这时，我也陪上两口。喝了酒，再看那位和我同年的，住在大姐前面一家的邻家女孩，她脸上青春的红润，就和坡上开着的桃花一样美丽！她经常和她的母亲，还有她的妹妹一起上大姐家来，坐在边上默默地听大家说话。她那时也是十八九岁的年龄，我偶尔看她时，会发现她也在打量我。因为看到我在看她，而红了脸，低下头去。后来，她嫁给了另一个山村的一位后生，开始了她为人妻为人母的平凡历程。我也没有再遇见过她。青春啊，多么美好的青春，她成了我生命里一个美好的记忆，我也成了她青春里的一个匆匆地来了又去的过客！

　　捡螺蛳

　　再后来是捡螺蛳。这河里的螺蛳，也叫青蛳。下午三点一过，它们就从石块底下钻出来了。要是逢上假期，到这河里捡螺蛳的，就不仅有隔村的村姑，也有念了高中或大学的学生妹，一个个眼睛黑亮、面孔红润，裤脚卷得高高的，露出白白的皮肤。青蛳最大的食指粗，小的则如米粒。捡的都是差不多大的，拿回来滴上两滴菜油，让它们吐出肚子里的淤泥，再剪去屁股上小小的一段，在热油中爆炒一番，辅之以辣椒酱、紫苏，或配老酒，或坐着只是当零嘴吃，都有说不出的妙处。青蛳后来被评为山城的十大名菜之一，外地的客人来了，都会点上一盘尝尝。我一直以为，吃青蛳最妙的去处是大排档，和一大帮性豪的朋友一起，可袒胸露腹，可牛皮吹破，可开怀畅饮，可蛳壳横飞。这青蛳也不是人人都能吸出来，有的只是干着急，有的要用针挑。吃了清肝明目。我听过关于青蛳最难忘的一个故事，是我的一个姓李的师弟说的。他说，有一回，他们四个年轻人，彼此都说得来话的，谈到兴起，一起到大排档去喝酒。每个人都去点了一样菜，后来端上来是四盘青蛳，每人一盘，就着酒——我每想到这件事，就会心潮澎湃，感受到青蛳带来的无比美好的友情时光！我在大姐家度过的那几个暑假，更多的时候，空望着门前的青山，看坡上棚架间开得美丽的南瓜花，看青枣在树上静静地生长。欲雨的黄昏，看很多的蜻蜓在空中飞着。夏日无比洁净的蓝空下，有我独自坐在河滩上思索的身影。身边稻田里传来稻苗醉人的气息。这些属于山村的一切，也属于记忆。那有着丝瓜汤一样清味的平淡日子，同样也有渔火通明的夜晚，所带来的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