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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唤起的记忆

2011年10月11日 14:05

  对于一个老年人来说,凉爽的秋风总能唤起诸多记忆。这些记忆有些是刻骨铭心的,沉淀在你的脑海深处;有些是浮光掠影的,只在你思维中留下浅浅的波纹。秋风能唤起人们色彩斑斓的记忆,却又给秋天带来无比浓重的色彩。在秋高气爽的原野上,那带着丝丝甜意的秋风像个顽皮的孩子,不断撩拨你的头发,又像一位多情的女子在你耳边喃喃细语……。
    伴随着喜人的秋风,在阳光下劳作,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对此,我记忆最深的莫过于在田间挖番薯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作为一名杭州知青,下放到开化林场劳动。番薯也叫红薯、山芋,北方人大都叫地瓜。番薯是我国重要的粮食作物,含有丰富的淀粉,可充饥,能酿酒,味道也不错。但我对番薯的偏爱不是在“吃”上,而是挖番薯的过程。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无比快乐的享受。通常,我身着短衫,肩背两齿锄,随大伙向番薯地进发,然后像运动员那样各就各位,每人一垄,大家就可以开挖了。挖番薯有个基本的要求:既不能挖破,又要挖干净,多少有点“技术含量”。这就要你目测地下的番薯躲藏在什么位置,大约有多少,然后决定从哪里开挖。我的“技术”还算不错,常常达到预期的效果。每当我挖到特别大或者特别漂亮的番薯,就会停下锄来,把番薯上的泥土巴拉干净,拿在手里欣赏,仿佛这是我创造出来的一件艺术品,心中愉快。有时候挖着挖着,面额上冒出细细的汗,我就着袖子一揩,秋风吹来,十分舒坦。每当这时候,彩云就悄然来到我身边,轻轻对我说:“慢慢挖,别累着。”她总能从我挖过的地方挖出不少番薯来。我佩服她的能干,也感受到她对我的好。
    彩云是队长的老婆,人们都叫她 “云姐”,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也是林场里最漂亮的女人。她节假日出现在市镇上,还颇具回头率。说她漂亮,其实用“好看”二字更为贴切。农村人在审美上往往是粗放的。只要五官端正,皮肤略为白净一点,就算“漂亮”了。而彩云的“好看”不一样,她是那种让人看了还想看的女人,挺挺的胸,柔柔的腰,园园的臀,将女性的美好元素和谐地集于一身。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流露出少女般的羞涩,让人感受到她的真诚和贤淑,有一种让男人难以产生邪念的圣洁的美。在林场里,她简直就是一位代表正义的女神。同事间有了纠纷,人们总会说“叫云姐来评评理。”
    云姐是林场的“家属工”,住在我隔壁,平时对我多有关照。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总要给我盛一碗,让孩子送过来。我换下的衣服,她不声不响给我洗了,晒干后折叠好放在我床边。她不准她的孩子叫我的名字,而要他们叫我 “常叔”。她私下里对林场的姐妹们说: “常茂林是个有文化的人,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到林场劳动,可怜啊,我们要帮他。”大凡我受到别人嘲弄或歧视时,她就会站出来说话,还不惜与人争吵。在她眼里,我的不会劳动或做事偷懒是可以原谅的,甚至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是“城里人”。她对我的百般呵护让我心理上有了依靠,生活中有了暖意,我对她心存感激。
    说实在的,我是个有“污点”的人。我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污点就是我的成分高,我是地主的儿子。当时被称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在那个阶级斗争年代,一个人的阶级成分往往决定他的一切。我的社会处境可想而知。“有头脑”的人大都远离我三分。在林场里我没有人的尊严,只能“规规矩矩”,不敢“乱说乱动”。“文革”动乱那阵子,我不参与任何一派,成了名符其实的“逍遥派”。即便如此,我也没能逃脱造反派的淫威。一天,造反派把我“揪”出来“批斗”。理由是我“不参加文化革命,不革命就是反革命”。令人想不到的是,第一个站起来发言的人竟是彩云。只见她挺起胸脯,手举“红宝书”,朗朗说道:“常茂林不是反革命,他是革命的。他是杭州人,又有文化,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到林场来劳动,就是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号召,到开化来革命……常茂林读毛主席的书读得好,上次考试你们都看到的, ‘老三篇’他都能背了,说明他热爱毛主席……”她的发言还真的将造反派们 “镇”住了,一番交头接耳之后,造反派的调门降低了,诡称是对我这个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再教育,批判会也就草草收场,我也免除了一顿皮肉之苦。正是由于彩云和林场里同事们对我的宽容和袒护,让我度过了那个可怕的年代。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就在那个国家最动乱、我的心情最沮丧的年代,彩云却悄悄地对姐妹们说: “常茂林不会在林场,他以后会调到县委去的。”她的话大概不会有人相信。反正我不信。因为阶级斗争还在天天讲,我依然是个地主的儿子。然而,生活这个万花筒变化莫测。也许就是托她的吉言吧,几年之后,我果真被调进县委机关,当了干部,还成了县领导的秘书。我实在想不明白的是,彩云这样一个没读过几年书,谈不上有多少文化的劳动妇女,竟能用穿越时空的眼光,预测到我的前途和命运。这成了我生命中永远难解的谜。我只能说,她是我的贵人。她的聪明和睿智,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
    我调到县里工作之后,多少年都没有见到过她。她也没来找过我。但对于她,我还是常常挂念在心的。有一次跟随领导到林场视察,我就想去看望她,可那天她上山劳动了,没有见到。后来听林场人说,彩云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常生病,又因为孩子不听话,生活得并不舒坦。我想,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也就没放在心上。今年中秋节前,我在街头与彩云相遇。啊呀,多少年不见,彩云变了,当年那个美女般的云姐已荡然无存。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脸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皱纹,真是老得不成样子了。她见到我时显得异常激动,全然不顾我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孩子般地拉拄我的手,在人来客往的大街上对我说个不停。她告诉我,她的丈夫前几年死了,是得肺癌死的。她这几年老是生病,腰痛,头痛,失眠;她说到看病的难,看病的贵;她还说到她的不争气的儿子,老让她生气……她的絮絮叨叨的讲述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我很是感慨,当年那个聪慧美丽、仗义执言的云姐哪里去了呢?岁月无情呵!那天,我因与人有约,只简单地安慰了她几句,就匆匆离开了。事后我很是后悔,彩云是个对我有重大帮助的人,我欠她的情太多太多!我为何不带她到医院,找个熟悉的医生,对她作一次全面检查,以便对症下药;我为何不请她吃个饭,表达我对她的思念;我甚至想到从自己有限的存款里拿出一点钱来,帮助她……想到这些,我总是心灵不安,有好几个晚上没睡好。我拷问自己:我这个人是不是太自私、太薄情了。我决定最近就去看望她,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内心的安宁。我在心里一直为她祈祷,愿她好人一生平安。
    今年的秋风特别的柔,引起我深深的思念。这秋风又是香香地、甜甜地,弥漫着醉人的芬芳,令人神清气爽。有人在网络上发贴:“怀旧,不是因为那个时代多么好,而是那个时候,你年轻。”是呵,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当代年轻的朋友们,快珍惜这美好时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吧!
来源:开化新闻网   作者:常茂林   编辑:郑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