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于淮南甘露镇
提起甘露镇,一般能想到的是江苏古镇甘露镇和闻名遐迩的甘露寺,宋人王禹偁的“甘露钟声清醉榻,海门山色滴吟窗”脍灸人口。然光绪《常山县志·古迹》却有这样的记载:“甘露镇,县西北四十里。五代梁开平二年(《资治通鉴》为开平三年),淮南攻危仔昌于信州,吴越攻淮南甘露镇以救之,即此。或以为润州之甘露镇,误也。”高寒先生在编纂2003年版《华埠镇志》时,大概受之启发,更有“唐天佑三年(906),为屯兵防戍,于常山县城西北二十里(即今华埠镇域)设甘露镇。隶常山县”之说,第一次将开化华埠与淮南甘露镇联系在一起。
这里出现这样几个问题:地处浙西的常山何以冠名淮南?唐天佑三年的华埠有什么条件得以设镇?淮南甘露镇到底在哪里?
淮南,古代泛称淮河以南,长江以北。淮南一词最早见于《尔雅·释丘》:“淮南有州黎丘。”南北朝时期,置淮南郡于江南,隋时复为淮南郡,唐置淮南道,五代十国时淮南道称谓不变。《资治通鉴·后梁纪二》载,后梁太祖开平二年(908)八月,吴越与淮南开始拉锯战。到开平三年(909)秋,淮南攻克袁州、吉州。歙州刺史陶雅派兵袭击饶州、信州,信州刺史危仔倡请求投降,饶州刺史唐玉弃城逃走。淮南委任左先锋指挥使张景思为信州刺史,派遣行营都虞候骨言率兵五千人送他赴任。听说淮南军队到了,危仔倡逃奔吴越,抚州刺史危全讽逃到广陵。八月,虔州刺史卢光稠率州归附淮南。于是,江西之地尽为杨吴所有。《常山县志》所载的“淮南攻危仔昌于信州”指的就是这段历史。宋人乐史编纂的《太平寰宇记》有“(常山)乾元元年(758)属信州,寻又还衢州”,常山西北的球川、云台(现开化杨林、长虹、苏庄)一带与江西、安徽交界,在五代十国群雄纷争的年代,一并被淮南攻克并不是没有可能。开化苏庄各姓宗谱也有许多族人在淮南为官的记载。也就是说,在唐末五代初,浙西常山西北与皖赣交界的一小块区域曾经被淮南杨吴统治过,且很有可能被冠以“淮南”。
这块区域会是在华埠吗?就现在的地理形势看,距常山县城天马镇西北40里且又称得上“镇”的,唯有华埠镇。这大概也是高寒先生认定华埠镇即淮南甘露镇的由来吧。华埠镇位于浙江省西部,是开化的南大门。民国三十八年《开化县志稿》载:“华埠先名市,而后名镇。查各姓谱牒,明以前未有华埠之名。至《雍正志》则马金、华埠二镇并列矣。”也就是说,华埠设镇当在明崇祯与清雍正之间,距今约390~290年。若高寒先生的说法成立,则华埠设镇的历史向前推了七、八百年。然而,这里有个致命的问题:“唐天佑三年(906),为屯兵防戍,于常山县城西北二十里(即今华埠镇域)设甘露镇”查无实据(此处的“里”当为“公里”之误)!
古代的镇是在边要形胜之地所设置的驻兵戍守之所。魏晋南北朝时期,各王朝皆以宗室诸王为都督诸州军事,领州刺史,镇守地方——此为设镇之初。北魏时设镇之地有二:一类设于全不立州郡之地,镇将兼理军民政务;一类设于州、郡治所,即与州郡同设于一地,镇将管理军队,刺史、太守管理民政,但多数由镇将兼刺史、太守之任。唐代,镇戍之权较前稍弱。唐末五代时期,节度使在其境内设镇,置镇使、镇将,除镇捍防守之外,还向人民征收器甲粮饷,掌握地方实权。《舆地广记》载:“宋乾德四年(966)置开化场,太平兴国六年(981)升为县。”唐天佑三年(906)的开化尚属常山县,华埠既非全不立州郡之地,亦非州郡治所,更是常山腹地,为何要“屯兵防戍”?“防”的是谁?吴越钱镠在唐光启三年(887)被封为杭州刺史,从此独据一方,到天复二年(902)唐封他为越王,两年后改封吴王,其范围包括今之浙江省十一个地市的全部与江苏省的苏州、福建省的福州。其时,与浙西常山交界的淮南杨行密为了保境安民,与钱镠通婚,将女儿嫁给了钱镠的儿子,从此两方罢兵,和平相处。唐天佑二年(905)杨行密、钱镠争睦、婺、衢。结合常山、开化历代志书可见,当时最有可能的交战地点在草萍驿(今常山县球川镇)、云台白沙关(今开化杨林镇小关一带)和崇化马金岭(今开化马金镇马金岭),天佑年间的唐王朝对各地的割据势力已经鞭长莫及,当时要屯兵设镇的非吴越钱氏即淮南杨吴,而无论吴越、淮南都不会在作为常开腹地的华埠设镇兵防。其实,华埠地处三江交汇,三面环水,全无防守之功,每到汛期,其地悉数被淹,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80年代后期沿江防洪堤完工为止,在此处屯兵设防实为兵家大忌。志书记载,华埠设立巡检司、兵营也晩至明天顺年后,兵丁十几、房舍数间,所防的也仅是私盐贩子和流寇。所以,“唐天佑三年为屯兵防戍,于常山县城西北二十里(即今华埠镇域)设甘露镇”的观点是没有道理的,其当中的括注更是个人臆断。为了佐证甘露镇在华埠,《华埠镇志》又提出“乾德四年……置开化场(驻地在华埠)”,但所括注的“驻地在华埠”同样查无实据。宋以后市镇普遍兴起,一批市镇在商道要冲、城市附郭、农副产品集中产地及少数商品生产专业区内崛起,明清市镇的发展更为迅速。华埠当在此时以市镇的形式(而非兵防)崛起,到明中叶达到顶峰,已建有江西会馆、安徽会馆,并依靠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加上水运这种古代最经济的运输方式,到今天依然存在并繁华。宋乾德四年(966)置开化场,特别是宋太平兴国六年(981)开化立县后,华埠成为常开交界地,其兵防作用慢慢彰显,即便如此,仍然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实“开化场驻地在华埠”,何况开阳、马金两镇的历史远远早于华埠。明代华埠人口构成,除部分原居民外,大多为周边地区的商贩和严郡建德九姓渔民,这与“江山九姓船”的传说颇为吻合,也证明民国三十八年《开化县志稿》所载“华埠先名市,而后名镇。查各姓谱牒,明以前未有华埠之名。至《雍正志》则马金、华埠二镇并列矣”是可信的。唐天佑三年(906)在华埠设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梁开平二年距唐天佑三年仅两年,而吴越攻淮南甘露镇救的是信州,攻打作为吴越本土腹地的华埠根本无济于事。可见,淮南甘露镇不在华埠。那么,甘露镇究竟在哪里呢?
《常山县志》中的记载,可以将它分开来分析:“五代梁开平二年,淮南攻危仔昌于信州”得自于《资治通鉴》,有史事依据;“吴越攻淮南甘露镇以救之,即此。或以为润州之甘露镇,误也”这段话应当来自清初顾祖禹独撰的《读史方舆纪要》九十三卷浙江篇,是经过认真考据的,其可信度也经得起推敲;而“甘露镇,县西北四十里”则是常山历代县志根据以往资料照搬的记录(这种照搬记录在常山、开化历代志书中比比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地貌的改变、政治经济地位的逆转,其始、至皆有较大出入。“西北四十里”是一个大概的数字,关键在于作为起始点的“县”。常山历史上曾三易县治,据1990版《常山县志》考证,唐武德四年至武德八年,定阳(常山县前身)县治在定阳乡三冈;咸亨三年至广德二年,县治在古县畈;之后在天马镇。这里所记的“县西北四十里”到底以何为起点,已无从考证。
与距天马镇西北四十里的华埠一样,距古县畈西北四十里的是深处常开腹地的今常山新昌乡一带,很难与作为战略重镇的甘露镇联系起来。有一种观点认为淮南甘露镇即开化金村乡,理由是金村乡古名“金路”,按开化方言,“金”在南乡读作“gen”、在北乡读作“gan”,皆与“甘露”读音相近。但综合其自身地理位置、与常山历代县治距离、当时的社会背景等各方面因素,此理由太过单薄、观点难以立足。
清嘉庆、光绪《常山县志》俱有载:“唐常山旧治,在县北三十里定阳乡三冈。”定阳乡三冈位于今常山县何家乡,距此西北四十里左右的是开化县桐村、杨林一带。巧的是,此地属现开化县的古常山北七乡之云台乡高城里和龙山乡善政里,沿今长虹乡河滩——苏庄镇平坑、倪川——杨林镇下庄、号岭——桐村镇徐山、华山一线,构成五代时吴越南唐的交界线(现在也是浙江与江西的交界线)。
古云台乡分高城里和池淮里。池淮里在流经华埠的声溪上游,《广韵》有“停水曰池”,《尔雅》有“江淮河济为四渎”,是声溪下游的小冲积平原,常被雨水浸蚀(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华埠非屯兵之地)。高城里包括今苏庄镇、长虹乡及杨林镇大部(余部在龙山乡善政里),地势高峻,群峰环绕,是最接近江西的地方。民国《开化县志稿》所载的18个要塞有11个在这一带。其中以际岭关、大鳙岭、歇岭关、壕岭关、麦塘岭最为著名,这些遗迹就是现在看起来仍然十分险峻。际岭关在县北十一都源头(今何田乡境内,与长虹乡交界),即《方舆纪要》之百际岭,与江西婺源(时属安徽)交界,史载:“明初下徽州,元将李克鲁退屯浙西紫溪源,既而前军至界首百际岭,元兵逆战,大败之。”歇岭关在县西二十都古云台乡池淮里,《方舆纪要》称:“自岭向西,由白沙以抵德兴,为往来要道。”大鳙岭和壕岭关、麦塘岭都在古云台乡高城里。清《一统志》称:“大鳙岭,相传尧时洪水,有鳙鱼上游至此,水涸鳙枯,鳞骨山积,故名,与江西德兴交界,明末唐王命施福由此规取婺源。”壕岭关与江西德兴、玉山两县交界;麦塘岭与云雾山相近,与江西玉山交界。常山、开化自明崇祯以前诸志无存,这些关卡要塞建于何时、规模多大都难以考证,但其作用是一目了然的,那就是防御外敌。而在五季初时,当然就成为吴越、淮南互相倾轧的必争之地。
乾符后,各地农民起义勃发。此时,当保卫地方之任的藩镇弱肉强食、蚕食吞并,人民除了自卫之外没有自全之道,于是全国各地出现了很多自卫团,推举当地土豪为头目,率领团兵(又称乡兵或义军)保卫家乡。藩镇授给这些头目以军职,大的为刺史,小者为镇将,收得制服管内、防御外敌的实效。新安《程氏世谱》记载,乾符五年黄巢别部入篁墩,族人逃难解散,贼众遂营本宅,攻劫川谷,荡涤殆尽。为求自保,众推程澐为岩将,依东密山为寨。景福二年(893年),杨行密以田顾所请,表澐仆射权知歙州,奏澐为歙州副兵马统帅、检校御史中丞,依前东密岩将,兼领马金岭防拓等事。程澐共传五世守东密岩,其弟东密岩将兼马金岭防拓等事程淘在《程氏世谱序》中有“……澐曰:司空见淮南太尉,幸为澐言,但得太尉府中一亲信至,相与共事,钱氏在吴越不足虑也”,而其子歙州都知兵马使、东密岩将程旭于乾宁间(894~898)归隐龙山(今杨林镇霞关)。可以看出,以东密山为依托的马金岭防御工事是属淮南杨吴的,而作为马金岭防御首脑的程旭于乾宁间归隐龙山,则龙山自然是属淮南的。古云台《唐下汪氏宗谱》载:“五八世汪记,字思问。天福四年为指挥使,守开化留隍寨。南唐受禅后官守如初,遂居云台唐下。”民国《开化县志稿》引《方氏谱》所载:“五季时,祖方庚成为开化留隍寨长,遂居开化。则开化之设有营寨旧矣。”由此可知,古云台留隍寨是开化有史可查最早的营寨,至少在天福四年(939)五代中期到南唐受禅后的这一时期,这一带的部分地区一度尚在淮南、南唐统治下。从“高城里”地名上看:里,《说文》作“居也”,《尔雅》作“邑也”,李注为“居之邑也”。高城,顾名思义,指的是高大的或地势高峻的城镇。若是将古云台十余个关卡要塞及群峰相连接,俨然一座兵城雄关。南宋抗蒙名将、开化人余玠领导的抗蒙山城防御体系钓鱼城堡垒突兀耸立、雄伟坚固,曾成功阻止蒙军第3次西征,使宋室延续20余年。余玠(1198-1253年)自幼生活在开化,虽时隔200余年,然经耳濡目染,其钓鱼城堡垒受古云台高城里雄关影响的可能性亦非没有。
东密岩、马金镇(也建于唐末)与这一带的关联,已经不得而知。然而,将历史时期、时代背景及东密岩将程旭归隐龙山等联系起来看,淮南甘露镇在古云台乡高城里、古龙山善政里,亦即今以杨林下庄为中心,苏庄、长虹与江西交界一带是最合乎情理的。但岁月流逝,世事变迁,仍有许多问题无据可考。高寒先生是我的前辈,其学术水平和治学态度值得后辈称道。正是抱着严谨对待历史考据的态度,提出尚不成熟的观点,与之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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