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化新闻网

一把铜壶

2010年12月15日 17:24

  我们家原有一把铜壶。那壶身通体漆黑,是常年挂在灶前的灰缸上熏的,唯有手柄上露出些许黄色,似乎显出它本质上的尊贵。
    小时候,母亲经常要对我说起这把壶的来历。那当儿,她的脸上总是写着笑意,言语中也有几分自豪:“你远房舅舅是个铜匠呢!他打的铜器方园几十里地都有名的。这把铜壶是他打了送我做嫁妆的。你看看,多扎实,沉甸甸的,值很多钱呢!以后你们都用得着。”
    记得有一次,铜匠舅舅来我们家,住了一晚上。那晚铜匠舅舅用带着的铜盒架在炭火上做米饭。米饭还没有煮熟,香气就飘到很远的地方。我和小伙伴们闻着香,淘气地相互争拉风箱。那会儿的母亲特愉悦,嘴里却骂得狠“馋鬼出生的?世上都没见过!”铜盒子煮的饭我是得了一小碗,父母亲也只有闻的份了。那碗饭是怎么吃下的,自己是一点记忆也没有,只记得被小弟、小伙伴们恨了好些天。从此,我对那把铜壶似乎有了特殊的情感,见了它就盼着铜匠舅舅再次来。
    铜匠舅舅再也没有来,可不幸却降临我们家,母亲得了肺结核病。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结核病并非不治之症,可治疗费用是我们这样的“超支户”所承担不起的。母亲的病边治边拖边熬,总是时好时坏。到了1973年,病情愈发凶险了,家里只剩下一把铜壶值钱。一天晚上,父亲对母亲说:“卖了它罢,也可以买回些药。”母亲不吱声,转过头去走开了。
    从那次后,我多次看见母亲坐在灶前,对着铜壶发呆。她用铜壶烧开水的次数也多了起来。病中的母亲脸上已显出颧骨高耸,腮部凹陷,在柴火的光照下,棱角分明,全然没有健康时的风采。唯有那双眼睛,残留的秀气里尽透着哀伤。那时的我,虽然中学毕业,但仍不理解母亲当时的心境。我对母亲说:“卖掉它吧,以后有钱了再打一个。”母亲叹了口气,轻柔地对我说:“以后打的就不是这把壶了。”
    药停了,母亲一身瘦骨,走不了几步就得喘气,她似乎见到什么都很亲切。一天清晨,母亲捧着铜壶出门。我见了要帮她拎,被她挡了开去。过不多时,又见她抱着铜壶回来了,说是收铜的人走了,没卖成。那一整天,我觉得母亲原本潮红的脸上有了容光,病似乎好了许多。
    以后的日子里,我经常看到母亲对着铜壶默默流泪。泪光里的母亲有着坚毅的无奈,慈祥的决绝。终于有一天,那把铜壶不见了,灶前的灰缸里,空挂着一只铁钩……
    第二年初春,一个愁云惨雾裹着的日子里,母亲离开了我们。三十多年过去,至今那坐在灶前火光里忧伤的母亲和那把黑黝黝的铜壶仍在我的脑海内存着,不时地叩击着我的心灵。
来源:开化新闻网   作者:正之   编辑:汪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