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3日 15:47

　　那天早晨，阳光起得有些早，知了勤快地叫着夏天。家住浙江省衢州市开化县青山底的十八岁姑娘平，牵着八岁二弟的手去村前街巷理发。理发师把雪白的剃头布披到二弟的身上，一把像剃头匠一样苍老的发剪在二弟的脑瓜上爬来爬去。平坐在一条色泽发暗的木凳上看弟弟理发，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砰！眼前的美好瞬间被火药撕裂。鬼子来了！村民们的尖叫声，伴着慌乱的脚步声杂乱响起。理发师扔了剪子就跑，一头银发像一个雪球一样掷门而出。平在一秒钟的惊悚之余，立马拉起理了半个头的二弟往回赶。

　　路还是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只是再不见宁静详和的模样，再不见老乡们轻盈走路的样子，一座古老的村庄，瞬间被逃亡掀翻，条条幽长的村巷，陡然被慌乱塞满。大捆大捆的哭泣声，惊吓声，把二弟的眼泪挤得哗啦啦，平的脸颊也被泪水滚湿，所幸的是路遇寻她们而来的爸爸妈妈。于是一家人随着人流躲进了村后的禁山。

　　这是我奶奶经历的1942年的夏天。

　　1942年的夏天，是开化人的忧伤，一场关于日寇炮轰钱塘江源头并实施细菌战的磨难记忆。

　　1935年至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帝国主义曾先后在我国东北、广州及南京等地建立制造细菌武器的专门机构，并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活人解剖和人体实验。浙江遭受三次较大规模的细菌战袭击，衢州三次均蒙难，成为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地处浙西山区的开化也饱受蹂躏。

　　1942年8月8日，被誉为“小上海”的开化华埠，市民们像往常一样早起投入生产生活；老街上人来人往，呈现着一派繁华的景象；千年古埠马金溪水潺潺，竹筏、木舟来往不绝，到处一片欣欣向荣。突然出现在镇区上空的敌机，瞬间侵吞了安宁与祥和，疯狂的轰炸与扫射，使无数百姓命绝于炮火，古镇的千年辉煌毁于烽烟。当年我奶奶听到的轰炸声，正是日本鬼子对华埠实施细菌战罪孽的行径。当华埠百姓血染金溪的时候，距离华埠二十余里路的青山底百姓，正慌乱地隐蔽至村后的茂密丛林。8月9日，兵分两路进袭华埠的日寇，到处实施奸杀掳掠，停住十来天后，日寇撤退时又放火烧毁全镇商店和居民房屋达到2727间，盐仓彻底被烧光。随着炮火流毒的熄灭，自南宋迁都临安之后，成为繁忙水陆码头的华埠，昔日繁华的闹市、精雕细琢的古民居……均被化为灰烬，到处一片生灵涂炭。日寇侵略华埠的同时，敌机在青山底上空投放细菌弹数枚，导致镇区范围内瘟疫蔓延。

　　奶奶说，日本鬼子的飞机很长一段时间在他们的头顶来来回回地飞，很低很低地飞，压过来的风浪，把一些小树、茅草都冲击得俯到了地上，就连头顶粗壮的古树，大朵大朵伞一样的树冠也被压得一边倒，猫在树根下的乡亲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最难为的是带着婴儿的妈妈们，为了防止孩子的哭声引来杀身之祸，很多时候只能把奶头塞在孩子的嘴里，一些已长乳牙的孩子把妈妈的奶头当作磨牙棒，都磨叽出了血，不闻妈妈们哼叽一声，但见大滴大滴的眼泪无声滑落。夏夜，最令人生畏的就是蚊子的叮咬，躲在林子里的乡亲们被叮得遍体红疱，却连巴掌都不敢拍一下，简直忍无可忍，又不得不忍。

　　而就在全村人胆颤心惊之时，他们休养生息的家园，已被鬼子埋下了罪恶的种子。从敌机上撒下的大量麦粒、栗粒、破布、纸包传单等细菌武器，污染着家园，威胁着生命。据不完全统计，细菌武器造成浙江各地30万人染病，超过6万人死亡。1940年至1945年，日军在衢州的细菌战造成衢州各地连续八年传染病大流行，死亡5万多人，受伤30余万人。开化由此引发霍乱、疟疾、疥疮、皮肤溃烂等症状的受害者达4000余人。

　　奶奶说，和老乡们逃难的那些天，炮声、枪声总是不断地响起，一会儿声音很近，一会儿声音又很远，一会又悄无声息，一颗心被弄得七上八下的。但不管怎样，大家都不敢下山，一时之间，山泉成了大家的救命神，渴了喝，饿了喝。后来，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每家每户的当家男人，才在深更半夜悄悄地潜回家，连洋油灯都不敢点，摸黑背点米、腊肉后连忙上山。在山里同样也不敢点火，大家只得嚼点生米生肉维持体力，像野人一样地活着……

　　每每讲述着这段历史，奶奶的脸色就会凝重起来，眉宇间一个大大的川字深锁，随后而至的是一声沉沉的叹息，那时那地，感觉我们的心也随之进入了冰冷之地。奶奶说，许多身体孱弱的老乡，后来都大病了一场，一些人由此结束了短暂的人生；二舅公剪了一半的阴阳头，是在风平浪静后才到理发店重新修剪好的。奶奶还说，日本鬼子放的炮火、子弹，把华埠折腾得生灵涂炭，百姓死伤无数，真是罪孽深重啊……但是，奶奶所不知道的是，随后无数死难的同胞，以及无数“烂脚病”人的发生，皆因日本鬼子的细菌战引发。因溃烂而截肢、羞与见人染病后足不出户、一辈子独生、夜里疼得直哭……无数历经沧桑的老人，无数“烂脚病”人们所经受的非人折磨，是烙在心里、肌肤上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就像奶奶说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梦总是被轰炸声、敌机轰鸣声、乡亲们的救命声等等的磨难记忆塞满，再也不遇阳光、鲜花的美丽梦境！

　　1942年的夏天，在开化，在中国，抗日战争中的一段苦难记忆，到底有多少中国的土地遭受日寇侵踏，有多少中国生命因日寇殳殁，又有多少生命奋起反抗，迎来当今的艳阳高照？！

　　所有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录在史册。

　　2015年的这个夏夜，坐在园子里一边摇着秸杆扇一边叙述1942年夏天的我的奶奶，让祖孙四代团团坐，接受着一个家庭的爱国教育。我凝望奶奶深邃的眼眸，再次遇见了一种特有的忧伤，还有一种坚强。我相信，中国有许许多多的老人，经历过战争的他(她)们，一定也像我的奶奶一样，把当年的记忆一遍遍地复述给后代子孙，希望不忘历史，记住屈辱，从而努力生活，共筹强大，迎接辉煌。

来源: 开化新闻网 　作者: 吾言 　编辑: 王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