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茹婶
2015年4月28日 14:57
记忆中的长茹婶喜欢坐在堂前墙角处那张泛黄的竹椅上,在难得的静谧里想她的心事。可她的心事却如村里水英婆家门口的那口井那么深,没有人能看得到底。
长茹婶从江西德兴县一个贫穷的小山村嫁到我们村里,巧的是,她嫁的人是我的叔叔。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双柳叔是我的亲叔叔。后来听爸爸说,双柳叔是爷爷花两块银元从邻村买来当劳力用的。
双柳叔家里穷,没钱读书,便也一字不识。说来也是缘份,渐渐长大后的双柳叔长得倒真有些像我爸爸:浓眉、大眼、方脸,就是个头矮小了些,但确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为了谋生还学会了杀猪的本事。
到了而立之年,爷爷给双柳叔讨来一个老婆,就是长茹婶,她比双柳叔小十多岁。长茹婶结婚的那天整个村庄都沸腾了,村里的媳妇姑娘们见着她都会低下头去半是妒嫉半是揶揄地窃窃私语:这小媳妇咋就长得那么俊呢。
然而,双柳叔与长茹婶就像红楼梦里的焦大与黛玉,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长茹婶还是为双柳叔生下了一儿三女。长茹婶不仅人长得好看,还特别能操作家务,难怪村里人都喜欢上双柳叔家串门。长茹婶讲话的节奏如同抽蚕丝般斯条慢理,细细柔柔的。虽说没有念过书,但每句话都那么容易让人入脑入心,令人信服。
我们家与双柳叔家就隔着两幢房子。有一年,水雾岭村的小伙子文烟要跟我哥学做木匠,因是远亲,家里姐妹多屋子挤,双柳叔家正有一间空屋,爸爸就让文烟租居在了双柳叔家,这一住就是两年。
后来听说,长茹婶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小她十几岁的文烟。文烟也是被长茹婶的美貌与聪慧彻底俘虏了。只是这爱一直蜗居在阴暗的角落里见不得阳光。还要避开双柳叔和全村人唾弃的目光。现在想想,那段时光的长茹婶就如同《橘子红了》里的秀禾,她从老爷耀华咄咄逼人视线的缝隙里爱着耀辉,耀辉却没有勇气颠覆形同父亲的大哥新获得的爱情。长茹婶与文烟在快乐与痛苦的两难中挣扎着。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们的缠绵被双柳叔撞见了。长茹婶当时是多么希望双柳叔能大发雷霆并歇斯底里把他们撵出家门。可是憨厚如泥的双柳叔却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后来双柳叔的目光呆滞了,话比原来更少了,与人说话常常有一搭没一搭的。也许是那一幕揉碎了双柳叔的心。也在那个时候,长茹婶得了忧郁症,经常莫名地流泪,还想着法子寻死觅活,有好几次都被我的堂姐玲玉及时发现才幸免一死。
其实,在沉寡言的双柳叔内心又何尝不痛苦呢,他知道自己从来就配不上长茹婶,他也明白,他从未真正得到过长茹婶。
村里人都知道,长茹婶表面静若止水,内心却是傲然强势的。两个世界里的人却是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的夫妻。柴米油盐也过了二十多年。
我18岁那年的一天凌晨,突然接到电话,说长茹婶喝下半瓶农药,走了。突如其来的噩耗将我击懵了,泪水把我那一个早上的思绪打得落花流水。我十岁那年离开村子之后就再没见过长茹婶。我想象着四十出头的她离世时那苍白孤独的容颜,以及她那段落花般凋零的爱情,对她以及她身边的亲人们那是怎样的一种刺痛啊。
今年,我重回故里,双柳叔家已在原址盖起了新楼房。站在双柳叔家焕然一新的庭院里,我的思绪却穿越到了三十多年前,眼前晃动着那个喜欢静坐在午后时光里想心事的女子,那个在错爱之后自责得无以自拔的女子,以及那个为在那个年代不容原谅的一段情爱而以身殉情的美丽女子凄婉的一生。
至今我也不知道长茹婶算不算是传统礼教的殉道者。
来源:
开化新闻网
作者:
陈雪华
编辑:
王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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