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心头的烙印
2009年10月29日 11:38
母亲嗓门大,做事大大咧咧,像个男人。童年的记忆中,母亲常常在炊烟融进暮色之后才从田地里收工回家,然后在晚风中喊着我的乳名,把整个村子叫得发慌。然而母亲终究是个女人,不但爱看琼瑶剧,还常常赔出许多眼泪来;逢年过节,看见隔壁的“七百女”回娘家,母亲的眼睛便开始泛潮。
“七百女”比我小四岁,和我妹妹同年,因超生被罚七百元而得名。妹妹很是聪明伶俐,十分招人喜爱,才三四岁的人,竟然知道帮忙了,农忙时就哪儿也不去玩,乖乖呆在家里帮着晒晒稻子赶赶鸡,看见天空黑下来了,就叫人帮忙收衣服收稻子……
那时,家家点油灯,夜生活十分无聊。村中心有一所小学,在操场上看露天电影成了全村最大的乐事。一旦听见广播通知看电影,孩子们便无心学习,一心只盼天黑。离学校近点的人家,吃过午饭就让孩子掇条长凳去抢占好位置,大人们也比平日早些收工。电影放映时,人们晃着手电筒陆续赶来,人山人海,非常热闹。孩子们个个兜着香喷喷的南瓜籽,在人群里兴奋地穿梭。这时,母亲还在吃饭,妹妹有些等不及了,催促声中带着哭音,母亲只好丢下碗筷,带着妹妹前去。“我真傻,如果当时我再坚持一下,不去看电影就好了……”母亲已经这样自责了二十七年。
当晚,母亲和妹妹去得比较迟,只能远远坐在教室的走廊上看,不久妹妹睡着了。电影散场时,妹妹仍然睡得很沉,母亲怎么叫都叫不醒。母亲习惯性用嘴唇在妹妹额头上合了合,好烫!母亲心里一惊,赶紧将妹妹送到赤脚医生家。体温四十一度!医生建议打退烧针。一针,不退。再一针,还不退。第三针,高烧一下子完全消退。医生觉得不对劲,建议母亲马上送医院。在去医院的路上,遭遇一场大雨,妹妹又高烧如初。一个小时后,人终于送到了医院,可妹妹已经奄奄一息。医生说,太晚了,这是急性肺炎。“我真傻,如果当时我直接送医院就好了……”母亲常常这样责备自己。
从医院回来已是凌晨。母亲不甘心,让父亲连夜请来本村的巫医。了解情况之后,巫医翻开一本只有鬼和他才能看懂的书,并煞有介事地说,妹妹在学校走廊遇到“肮脏”了。巫医画了个纸符,念了通咒语,然后把符烧成灰,泡成水,给妹妹灌下去;接着又吩咐父母去准备香纸和“鬼宴”,即到岔路口请鬼吃一顿,烧些纸钱贿赂一下,鬼就不来纠缠了。折腾了大半夜,巫医吃过点心,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母亲的哭声就惊动了整个村子。
后来,巫医问父亲,妹妹是否有什么破相,父亲说,右耳垂边长了一粒小小的肉瘤。巫医又问,妹妹出事前家里是否发生过什么怪事,父亲说没有。“再仔细想想。”父亲寻思良久,终于说:“有一天,我去放田水,发现田里有一块大石头,不知怎么回事,不过我马上就把它搬掉了。”
“对了!”巫医一拍大腿,“事情就坏在这里,你应该把它砸碎,破——相——,破——相——,必须‘破’了才行,搬是搬不掉的。”父亲云里雾里,一副似信非信的样子。其实巫医哪会治病,他们只不过是利用迷信和人们病急乱投医的心理骗取钱财罢了。
妹妹四岁夭折,距今已有二十七年。巫医早就死了,父母也已老了。然而,母亲还经常梦见妹妹,念叨着妹妹的名字,并且自责不已。为人父之前我很不解,现在我终于明白,孩子是父母一生的牵挂,是母亲心头最深的烙印。
来源:
开化新闻网
作者:
杜福军
编辑:
汪东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