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月4日 14:50

    我是不太喜欢养花赏花的，以为那艳丽的花朵，不过是春天小小的装饰，一种镜花水月的表面浮华而已。
    去年，和肺癌苦苦搏斗了一年的老父去世，万里悲风，我心中的枝头飘着满岗秋叶，我整日的狂思，追忆老父点点滴滴的无限关爱，连续几个月的严重失眠，我开始登登山，想在那松涛劲草中找到人生的平衡。
    在西山的古道中，千万株古松苍茫凝翠，松果轻轻地掉下来，石径牵着我漫山的云游。忽然一声喝彩从丹田中飞出：如玄鸟投林，猛然溅起的一片红霞。呵，是红梅开了。在这阴云层层的铁幕里，大地上早已经群芳泯灭、千卉为泥，但是这寒风中唯一的花朵纵横着、跳跃着，以一种无畏昂扬的姿式，多么令人惊心。红梅如此灿烂，它甚至没有借助一片绿叶的呵护扶持，只凭着那铁骨枝头，开着一树热血和一树浩荡西风，在这样寒风刺骨的季节里。我想红梅花开绝不是美人悠然的独步，而是侠客风潇潇的壮行。
    几天后一场大雪袭来，千山白茫茫的如此孤寂，我踩着深雪去看梅，在那水晶般的白雪里，薄如蝉翼的红梅丝毫没有冻折，那一根根金黄的花蕊依然是那么生机勃勃，这是怎样的生命斗志啊:愈冻愈强，愈冻愈艳。历代虽有各种梅花谱，但梅花的精气神又怎样渲染？一夜玉笛声脆，寒月如银，谁又将那古旧的马蹄声引来？说来有缘，离我二十公里的县城郊区张村，这里曾住着我的宋朝老乡张道洽先生，他便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梅痴，又号梅花诗人。张道洽的一生留下了梅诗三百余首，其梅花诗无论数量质量和同代的苏东坡、陆游、林逋相比，都丝毫不逊色，他的梅花诗被历代文人墨客所赞颂、所追捧，请看他的诗作：“花中气节老愈刚，万木摧折独自芳，精神冰玉前生瘦，骨髓旃檀抵死香。”诗写得多好，梅花，这不屈的生命花朵，在我心中如此汹涌，我想起了父亲在最后的时光里，也如那严寒之梅，开一树坚忍和兀傲的斗志。老父在癌细胞四处扩散的日子，竟没有发出一声痛苦呻吟，但在他那紧锁的眉头里，我们全家体验到他是多么大的痛苦啊，而且由于癌细胞已猖狂跑到骨头，痛苦中他竟站立着吊液体，每天长达十余小时，这哪像是八十六岁的老汉，这分明是寒风中的铁骨老梅啊。老父从军二十年，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按照他的履历，应是横刀立马脾气暴烈的，但几十年来，从未见他和别人争执，也从未和母亲争吵过，我甚至怀疑他的从军经历，以他的这种性格，分明是慈悲修行的僧人啊，但在这惨烈的人癌大战中，我深深体验到什么是军人硬朗的风格，我想世上万事万物，也只有在风刀霜剑十面埋伏的围困中才能显现一种品格，义士和硬汉，也只有通过那无情的生命淬火，才能印证一种过硬的品质。面对梅花,我的心中油然而生这样的诗句：西风是怎样吹着／一夜间／无边的落叶纷纷扬扬／天庭的光／大泽的龙蛇／沉潜于梦的胎息／仿佛从远古的驿站／从风雪的铁幕里突然漏出的／一束春光／宇宙间／最深处的黑暗／最泥泞的地方／最痛苦的伤疤／凛凛然／竟荡起水泊梁山的一腔豪气／一枝铁骨／开肝胆精神／开日月精气／开所有苦难和不屈的见证／多少过客的蹄声已息／世事冰封／但我从线装的书籍里捧起你／看你在千山孤寂中播送美人的芳息／看你用一片英雄赤胆／朱批人生。
    由人及梅，梅花多么令我赞叹，其红热烈、其白如雪、瞬时的纯、刹时的香，只要心中有梅，爱梅的人啊，便会一夜策马把三万里河山走遍，便会用那些梅的典故随风散香。红梅花开，花开红梅，它开在野岭驿外，开在竹篙茅舍，它不求一领肥沃土地，择苦寒而隐居，待严冬而盛发，它把寒流当作风吹帽，它把风雪当作练丹炉，在那透心的的奇寒里终于修炼成了铮铮奇骨、天国暗香。我爱梅花，爱梅的心清骨傲，爱梅严冬中的凛然气节，爱梅俏不争春的荡荡情怀。凭借天风吹得远，有梅的日子，美丽的江山是一卷册页，徐徐展开；古城、江水、板桥、笛声、疏影、酒旗，无梅的日子，心灵便会被古琴梅花三弄所抚弄，在无期的人生苦旅中，我们便会把那心香紧握。
    （该文获“全国青少年冰心文学大赛”银奖）

来源: 开化县信息中心 　作者: 章安君 　编辑: 詹元鹏